▲图:Antonella Macchiavello

为什么写这篇文章

刚刷到 iqin_fu 的微博,摘一段如下:

周围读博士的三四十个同学几乎都来自学术家庭——至少四成的父母是教授,还有二三成的父母是中小学教师。我看到这么多学术“二代”,一是很想了解社会上不同职业的“传承率”,二是很想听到一个“大家介绍自己工作”的播客。

问题一比较好解决。北欧国家和美国都有几代人职业的详细数据,而且都是纳税时居民提交的官方数据,准确可靠。我简单搜了一下没找到相关论文,如果大家知道相关论文,欢迎分享~

“介绍自己工作”的播客,如果大家有兴趣做,欢迎赶紧开工!我个人觉得现在很多“介绍自己工作”的播客,要么局限于某个行业内(写码、数据类居多),要么就偏向于追求戏剧效果,分享人不是来传递经验,而是来讲故事的。

这两种类型的节目当然没什么不好,但我理想中的节目是可以帮助搞不清楚自己适合做什么、父母也没有什么社会资源的人了解他现有以及通过努力可以拥有的各种选择。

在这个播客节目里,分享人讲自己的工作需要什么技能,平时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工作中的技术难点在哪里、与上下级相处的难点在哪里,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如何安排等等。可以实名讲,也可以匿名变了声讲。不需要爆料,不需要八卦,只要把自己真实的工作状态呈现出来就行了。

分享人的工作不要都是猎奇或高薪的(空乘、管理咨询师等等),最好多一些“平凡职业”(教师、护士、节目编导、室内设计师、专车司机等等)。

我和做不同工作的朋友聊天就收获很多,了解到很多工作其实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或者说大工种内有足够多分支、分支内的公司间也有足够大差异。例如,并非每家投行的文化都是人吃人、压力大到喘不过气;公益组织也有很多“理论研究型”的,并不会在一线服务需要帮助的对象;高端同声传译目前为止并没有被机器替代,完全不愁没有活干……

希望这样的节目赶紧出现,一是可以帮助大家(尤其是父母不在“圈内”的同学)获得更多信息,二是满足我对世界上各式各样生活的好奇心哈哈。

随后,博主又进行了补充:

让“自媒体”做这档节目就很容易变味,因为他们得赚钱,赚钱得靠流量,积累流量最快的就是“短而爽”的视频。有个台湾网络综艺叫《一日系列》,跟拍市长、便利店店员的一天。我本以为很好看,但后来发现内容全是搞笑的。 这档节目只能让把名声看得比钱更重要的人做,而且不能全职,否则很容易跑偏😂

评论里有很多人提议干脆让博主来做,博主表示:

有时间一定!所谓开坑容易填坑难😂评论区大家分享了好多现有资源,不过有些比较“琐碎”(以吐槽为主),我个人觉得如果有主持人提供一定“结构”会更好。播客优于文字,是因为相比于阅读大段文字,大家更可能听完一段陌生领域、专业的音频。

我对这个想法比较感兴趣,正好月底要离职,可以模糊掉具体数据,简单说一下目前的工作,这个职位正式名称是:图书专员。

纵览

具体到每一家书店情况不同,我就职的是西西弗书店,中国最大民营连锁书店。

方便有个大概认识,可以花几分钟参考这几篇文章,算是从宏观到微观有个大概了解:

尤其是最后这篇文章已经把大概工作内容做了介绍,不过那是店长角度,而且上班时间也有了改变,所以我这里按照类似格式写一遍最基层图书专员的时间线。

这之前大概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现在书店主要分三个区域,收银区、文创产品及图书区(内部有具体的名字,这里为了方便,用更通俗大众的名称代替,后面也出于同样原因进行了简化式描述),图书区相对独立的是儿童馆,也会有专人来管。之前没有做区分,这些岗位都统称为图书专员,内部会进行轮岗。19 年才开始进行具体区分,所以说是图书专员,但如果分配到收银区和文创,每天打交道的就是钱和文创产品,大部分时间不会怎么接触具体和书相关的内容。我这里所说的图书专员主要是指我经历的图书区工作部分。

图书陈列方式主要以书架和展台为主,展台分为新书和畅销,书架则统称为常销书。顾名思义,刚出版进货过来的称为新书,位置在书店进门口的地方,一般是四个,分文学、社科、经管、生活、心理心灵和艺术,其中文学最多,要单独占一个展台甚至两个,其余的一个分类占半个站台。下一次来物流来货后,这些新书的一部分就会移动到畅销展台,畅销的部分书籍则流动到常销书架,常销书架的部分书籍则做下架处理,退回给公司的物流,后续应该是由物流在退给出版社或做其他处理。

物流每来一次货都要执行一遍这个流程,

图书专员时间线

9:00 早班打卡,清洁卫生。

各个管区负责打扫自己管区,每天内容不一样。比如图书区面积最大,如果有100个书架,那么就是周一清理 xx-xx 号书架这样轮一遍,然后顺便兼顾阅读区座位、还有展台,一个星期或者有领导检查之类会有全店一起的大扫除。

9:30 晨会

当天上班的主管或者店长、副店长主持,员工穿好工装站一排,主管会念昨日的销售具体数据以及今天的任务数据,比如昨天办了多少钱的卡、进店客流多少、哪个分类卖的多、今天又打算卖多少、这个月的总任务多少、已经完成的百分比是多少等等由员工记录,还有公司一些营销活动、通知之类。一般昨晚结束营业时也会发到工作微信群,所以也可以早上晨会之前抄写在交班本上。

10:00 -12:00 工作

其实之前是有具体的一日工作流程表,当然,那是管理层理想化后的结果,事实上会有变动。

比如今天如果物流来货,就是男生为主拿拖车去卸货,拖回店里,像我所在的店面积和位置都比较好,所以来货也会比较多,通常都是一百多件,一个星期会来一两次,每件书大概30本左右。

拖完书看时间,还没到饭点就会直接开书,一件件拆出来,按照之前说的文学、社科等做分类堆放。

上午是肯定做不完,到饭点各个管区换饭,图书区一般是留下一个人巡场,防止偷盗,服务顾客,帮顾客找书、推荐书之类。换饭时间除了通班是一个小时,其余都是 45 分钟,另外 12:30 是中班上班时间,中班没有换饭时间,一直上到下午六点半,也就是上班前自己吃饭,下班后也自己去吃饭,我到挺喜欢上中班,虽然莫名其妙只上过一次。排班中班很少,一般是三天一休,早通晚搭配。

14:00 - 15:45 工作

四舍五入就差不多都吃完饭,开始开书,也就是拆开打包纸或者包装箱、分门别类,一般是两三个人,两个人拆书,一个人搬运。拆完再把垃圾清理掉。

3:15是晚班上班时间,3:45 是早班下班时间,理论上中间算交接班,晚班可以看看早上晨会记录的本子或者同事传达。差不多到时候书能开完,完全弄完也就到了五点开始换晚饭。

17:00-21:00 工作

中间换完饭,中班同事也下班,理论上晚上是不进行事务性工作,也就是说只专门走到走去,碰到客人有需要或者主动去服务客户,其实服务主要就是顾客找到你,问哪本书在哪里,一般都是带着去查询台电脑查,然后带去相应的地方帮忙找到。另外就是有些人会想看哪方面书籍,找你推荐,不过这种情况不算多。当然,这些都是理论上,在理论的工作一日流程里,走来走去也是有专门设计好的最佳路线,最大效率的覆盖全场等等细节。但实际上,比如我所在的店生意比较好,员工又很少满编,所以还是会做事优先。比如之前书已经分类完,那么就是拿着 A4 纸去上书。也就是对照纸上的书名把新书搬运到新书展台,又对照纸上数据把原本新书展台的部分书分别搬到畅销展台和常销书架,以此类推。新到的书也不全是新书,也有畅销和常销书的补货。可以脑补一下蚂蚁搬家,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第二天通常全天都是蚂蚁搬家状态,看到货数量,一般是两天内处理完,偶尔太多或者员工不熟练需要三天。

看上去简单,但很多时候库存塞满就需要想象力,虽然培训资料又具体的陈列标准,但面对具体情况还是想象力以及把任务完成更优先。

21:00 - 22:00 归还书籍、打扫卫生

这个点一般客人不会太多,很多书籍顾客阅读后不记得原位置,正确处理方式应该是给工作人员,非正确方式就是随便放在展台上,最错误的方式则是随手插进不属于它的书架中。展台上的比较容易发现,突然多出一堆不属于上面的书,随手拿走然后记得位置随手归还,不记得就搬到查询台的电脑处理。

理论上还应该是按照顺序分工合作,将目之所及凌乱的书籍按照陈列标准恢复整齐。

除了这些,一般是男生将卖场垃圾桶类的垃圾袋换掉,然后集中一起扔到垃圾站,女生则扫地。

9:45开始广播清场音乐,员工则提醒客人下次光临,顾客都离开后开始洒水拖地,一般也是男生来。

等全部弄完,打卡下班一般是10:30 左右,理论下班时间是10:00,就算速度飞快,10:00搞完,也不能早于这个时间打卡。

收银和管理岗位因为涉及结账之类,会稍微晚点,但正常11:00之前能处理完,这也是地铁时间,过了这个点赶地铁有点玄。

小结

光这么看其实看不出什么来,我总结一些槽点,算是劝退这个职业。

  1. 站立时间长

通过上面的时间线你会发现这中间休息时间和吃饭时间是绑定的,也就是说理论上你也只有这个时间可以坐着,其余时间都是站着,尤其是通班,你需要工作 13 小时,除去吃饭,也还剩下 11 小时。公司是没有明文规定你可以中途去办公室休息几分钟,所以这得看运气,碰上比较有人情味的管理层,尤其是自己本身也是一步步提升上来,比较有同理心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提醒办公室有监控,为了防止被监管通过视频发现,双方都难做,建议去没有监控的地方稍微休息会。

事实上,我也从没听说有监管会数你在办公室休息了几分钟,监管算是一种达摩克利斯之剑或者老大哥式的传说。不过也的确有这么个部门干这事,通过视频巡店,看店内的情况,对一些不符合规定的地方通知管理层。

小时候最普遍的惩罚就是罚站,那时候应该万万没想到,长大了工作就是站着,其实大部分零售行业也都是站着,很大部分身体的疲惫也是来源于此。站的程度取决于你的直属上司管理风格,运气好还好,工作也不每时每刻都忙,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是可以中途休息一会的,或者自己想办法偷懒。运气不好,上司雷厉风行,那就比较惨。

其实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很多人辞职。

  1. 上班时间不能看书

不排除有头铁的文青,也叫愣头青,理想主义者,可以通过精神胜利法来战胜肉体疲惫,那么附加一条攻击就是不能看书,这是明文规定。

做为老油条,在曾经管理层氛围较好时,为了关怀新员工,我一般会告诉对方如果累了可以去办公室喝口水坐一会,以及在被问到是否能看书时明确告知不能,但接着以自己丰富的经验,补上一句实在不忙的时候,可以去死角稍微翻一会。

但其实工作任务都塞满,偶尔会有种没事找事的错觉,不太有这种闲工夫,我一般就是看看封面、腰封,实在感兴趣就书翻过来,看看背面写了什么推荐语之类,当成刷纸质微博,最终极的感兴趣就是记下书名下班看或者直接购买。

  1. 工资低

总体来说实习工资在涨,这里模糊一下,2000左右,应该是招聘公开上有写,至于转正我就不说了,今年进行了变化,但也区别不大,转正高一点,然后销售完成的好奖金会有几百块,以我所在的岗位,偶尔能拿到3000出头,大部分时间是 3000 以下。收银员会高出一个档次,然后管理层又高一个档次,除了基层图书专员这类岗位比一般零售行业低,其它岗位都差不多。

我常说的一个段子其实是真事,隔壁扫厕所的大爷问我工资多少,我笑了笑如实告知,然后他就满足的笑了。

这份工资不包吃住,长沙一般租单间是八百左右,不做饭的话,在外面吃一顿饭15元左右(更多的是超出,尤其是点外卖),所以去掉杂七杂八,想剩下几百块钱是需要自己带饭以及一定自控能力控制其它消费,不少同事都在吐槽,为什么不上班穷,上班了也还是越来越穷。

另外年假是工作满一年有五天,其它也就是诸如中秋发月饼,端午发粽子之类,需要称赞的是这些东西设计感都不错,味道未知,因为正好月饼、粽子我都不喜欢吃。

有这三个缺点差不多了,另外我曾经也算创过业,做过管理层,所以说后面两点是可以理解,毕竟资本家、生意人是要赚钱的又不是做慈善,工资也是明码标价你情我愿。站立这个事其实也不是问题,几页纸的规定里塞一条对员工有利的多少小时可以休息几分钟完全不占地方,只不过可能高层选择性忽视,每年都有毕业生、廉价劳动力涌进来,行业里也没人这么干。其它槽点还有一些算是服务业共性吧,书店相对较好,但也还是有素质差、不懂礼貌客人,好客人能笑着说谢谢能让你多舒服,这种客人就能让你加倍的多不爽。另外补充一点是偶尔有些书店可以坐地上,但西西弗不能,所以图书专员重复率最高的一句话就是去提醒客人不方便坐地上,如同打怪掉落宝物一样,会有一定概率客人反问你为什么不能坐地上,又有一定概率跟你辩论。

当然,优点也有,毕竟是书店,工作环境比较好,同事里喜欢书的概率比较大,虽然品味可能会让你失望,但也绝对比普通地方要高出一些,至少就某些书很烂,通常是能达成共识。

但终归,这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组织,所以主要氛围还是以销售、卖出东西为主,也不要抱有太多理想主义色彩就行,正常看待就好。

最后简要回答一下开头提到微博中博主提到的一些具体问题:

分享人讲自己的工作需要什么技能,平时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工作中的技术难点在哪里、与上下级相处的难点在哪里,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如何安排等等。可以实名讲,也可以匿名变了声讲。不需要爆料,不需要八卦,只要把自己真实的工作状态呈现出来就行了。

学历要求是大专,有时候也招实习生,年龄不超过30岁,没什么特别的技能,都是些简单技能,会有培训给你。

说到这里也顺便吐糟,之前培训是上班时由主管来做,现在公司开始有点鸡贼,自己做了一款应用,把部分培训当成业余任务让员工自己看视频和资料去学。而且设计成不能快进,也不能挂机,因为放到一半可能弹出一个考试。

新的培训我不太清楚,现在新版肯定是有简化,我之前的培训内容是要记住销售前 100 图书书名、作者等信息,知道整理书架、展台的几条标准以及处理客户投诉的一些技巧等等。

上下级相处是个玄学,但万变不离其宗,自然也是优先外向和销售能力强,其次就是勤快,懒惰到哪都没救。

升职主要看公司大战略开新店的速度,以及熬到别人辞职,看情况而定,一般表现好,加上有岗位腾出来,一年左右升主管,运气不好就是碰上空降兵。

行业未来说不上,现在我观察到的趋势就是抖音短视频这种风口,经常有人来问墨菲定律、狼道等抖音神书,价格敏感的人把书店当成网购体验店也不少,说不上前景光明,但经营有道也绝对说不上倒闭,借用董事长的话来说:

如果单个门店每天进来 1000 人以上,这个客流量就可以带来盈利,基本可以保证年收入 500 万以上了,我们转化率大约是13%~15%

这个数据并非吹牛,我所在的店就超过 500 万。

工作之外其实安排并不多,首先是疲惫,尤其是晚班,回到家 11 点你很难有什么精神,第二天也很难早起,早班精神好到是可以借着环境看看书,另外与工资低相对应的工作时间不算长,平均三天放一天的节奏。

怎么说呢,如果你性格外向,有一定销售、管理能力,学历也不错,我并不是很建议长期做这个职业,尤其从基层做起。非得做这行,选西西弗还是不错的,甚至是最佳选择之一。

如果是偏内向,自己对物质上没什么要求,伴侣也比较佛系,倒是可以试试。另外,如果你单纯是想体验这种生活,也强烈建议,毕竟西西弗店多,基层流动快,硬性要求只有年龄和大专学历。

总结

我个人是喜欢这一年多以来,大部分的图书专员经历,尤其是刚开始几批的管理层和同事,上班氛围很好,大家私交也都不错。下班后我要么留在书店看书,要么就会跟同事一起聚餐之类,也发生或一些似乎只有在电视剧或者小说中才会发生的故事,几乎是某种理想中的图书专员生活。

只是终有告别时,后来大家陆陆续续都离职,我所在的那一批主管、店长和同事,现在就只剩下两三个。

很快,我也要走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其实我也算是头铁文青,这种事也没办法。就算一年前的我看到现在这篇文章,我也还是会去书店工作,好像不这样折腾一番,人生就不完整。只能安慰自己,人生没有直路,弯路才是必经之路。

更新日志

  • 190913写完出版,修改几个错别字
  • 有机会写篇比较个人化的自用,给以后老了回忆看,现在这版客观平铺直述其实没啥意思。